2026年4月3日，创刊于1968年，迫临表面范畴最进犯的学术期刊之一《迫临表面杂志》的45名编委和两名前主编联名发出公开声明：“出书商可能会试图让这个品牌络续存在，但在咱们看来，咱们所熟知的期刊已不复存在。”这封声明的签署东说念主，包括加州理工学院数学物理学家、好意思国国度科学院院士Barry Simon，以及执掌该刊35年的前主编Paul Nevai。

离职源于编委们与出书方Elsevier之间多年积聚的矛盾：Nevai将Elsevier指定的出书东说念主称为“袖珍独裁者”（mini-dictator）。

更值得关爱的是，不到一个月前，另一册数学期刊《代数通信》刚刚资历了雷同的编委集体出走。对数学家们而言，集体离职是罕有而犀利的抗议方式，但他们为什么一再用这种方式与出书商决裂？

撰文 | 陈小好意思

开放《迫临表面杂志》（Journal of Approximation Theory，JAT）在ScienceDirect上的编委会页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极其节略的名单，只好3个编委。再往下，是出书东说念主：Giampiero Accardo，Elsevier。

图源：Sciencedirect

其实，在编委集体离职前，这份名单上有一长串多达48个名字。

2026年4月3日，45名编委和两名前主编在一封公开声明中写说念：“自1968年以来，JAT一直行为迫临表面及地说念与利用数学关连范畴最具诱惑地位、最受尊敬的期刊之一服务于数学界。2025年，Elsevier的出书东说念主作念出了多少决定，绝大巨额编委以为这些决定令东说念主深感不安，且可能对期刊的改日产生不利影响。在通过协商责罚这些问题的努力无果之后，除少数几位编委外，全体编委成员均已离职，因为他们以为出书东说念主的决定不行经受。”

离职声明 | 图源：Ohio State University

签署这份声明的45名编委和两名前主编，不错组建一个迫临表面范畴的“名东说念主堂”：包括好意思国国度工程院院士Carl de Boor，好意思国国度科学院院士、艺术与科学院院士Ronald A. DeVore，德国数学家Wolfgang Dahmen，以及好意思国国度科学院院士、好意思国数学学会终生成立奖得主Barry Simon等。这些签署者多为资深学者。

在范畴外的东说念主看来，这冒昧仅仅一册数学期刊的内斗；但该范畴的数学家们看到的是：一个运行了58年的学术共同体，正在和生意出书体系决裂。

“一切齐很无缺，直到阿谁出书东说念主来了”

Paul Nevai（保罗·涅瓦伊）曾是俄亥俄州立大学西宾，于1990年被任命为JAT主编，而后与Amos Ron（阿莫斯·罗恩）共同执掌该刊长达35年。他对Retraction Watch的记者这么描画矛盾的发祥：在现任出书东说念主Giampiero Accardo（贾姆皮耶罗·阿卡多）接办之前，“一切齐很无缺”。

Accardo是Elsevier的雇员，据Elsevier的说法，这类“指定出书东说念主”的职责是“监管一组学科范畴内的学术期刊，与裁剪、作家和谋略社区密切勾搭，复古期刊的发展和永恒得胜”。

但Nevai的感受人大不同，他称Accardo为“袖珍独裁者”（mini-dictator）。

据Retraction Watch报说念，矛盾波及多个层面。Accardo加强了出书方对裁剪决策的监管，强力介入此前由编委会自主掌控的事务，并试图加速论文坐褥过程。此外，Elsevier但愿扩大编委会，纳入来自更多国度的谋略者。在Nevai看来，这一作念法将地舆代表性置于学术智商之上。“数学是一个彻底基于学术智商的系统，”他说。

在Nevai任内，他和采集主编Ron领有任命编委的职权。但刻下，编委会的任命和推行所在，开动成为两边争议的焦点。

2025年12月，Nevai的本届任期到期。他正本期许合同续签，并由我方决定何时退休。但Elsevier文书他，将由其他东说念主接任主编。

据Elsevier方面的说法，他们曾建议一个“勾搭决策”：延伸Nevai一年任期，以便在编委会和更庸碌社区的参与下物色相宜的继任者。“但缺憾的是，咱们未能就这些重心扫尾一致。”

而后事态急速恶化。按Nevai的评释，他在卸任主编后曾以副主编身份络续职责。但Elsevier的发言东说念主否定两边存在职何认竟然副主编任命或左券。2026年3月下旬，期刊司理Priyadharsini Muthukumar通过邮件将Nevai手中正在处理的4篇论文“从头分派”给他东说念主。

Nevai将此领悟为我方等同于被罢职了。

在Nevai之前，另一位分量级编委还是领先离开。这便是加州理工学院的Barry Simon，他在2026年头以抗议的方式辞去JAT编委职务。

Simon是现代数学物理学范畴最进犯的学者之一，1981年景为好意思国物理学会会士，2013年景为首批好意思国数学学会会士，2016年取得AMS Steele终生成立奖，2018年取得丹尼·海涅曼数学物理奖，2019年当选好意思国国度科学院院士。他在JAT的编委名单上曾服务多年，还担任多项期刊和书系裁剪职责。

Barry Simon | 图源：加州理工学院官网

他的离职让争议更难被解释为单一的个东说念主突破。Retraction Watch关连了Simon央求置评，但他未作报告。

Elsevier对Retraction Watch的报告是：“裁剪团队的更迭和交替是确保期刊永恒健康和可握续性的进犯要素。通过交替裁剪，不错为期刊过火社区带来新的轨范和视角，匡助确保期刊络续灵验和可握续地服务于其范畴。”

一个月前的信号

JAT编委集体离职不是孤苦事件。在此事件一个月前，2026年3月10日，另一册数学期刊《代数通信》（Communications in Algebra）的31名编委中，23东说念主签署了离职信，寄给出书商Taylor & Francis。

图源：Retraction Watch

此次的争议有两条导火索。其一，出书商片面条款奉行“多审”轨制，即每篇论文须由两名以上审稿东说念主寂然评审。其二，主编Scott Chapman（斯科特·查普曼）被Taylor & Francis解职，预先未与编委会进行任何协商——Chapman本东说念主称之为“暗箱操作”，他是萨姆休斯顿州立大学数学西宾。

先说多审轨制。这在其他好多学科听起来冒昧合理，但数学不同。

离职信中有一段话解释了为什么。据报说念，23名编委在信中写说念：数学范畴的同业评审，“不仅需要评揣摸算纵脱的影响力和好奇，还需要对纵脱的正确性进行逐行、粗重的搜检。这个过程络续极其耗时，使得审稿东说念主成为一种稀缺资源。”将所需审稿东说念主数翻倍，“要么会速即糜费风光审稿的东说念主，2026世界杯赔率要么会大幅稀释审稿质地，而这两种纵脱齐不行经受。”

换句话说，数学论文的审稿络续不是精真金不怕火通读，而是需要一溜一溜考据每个解释格式的正确性。这种就业难以通过“多找几个东说念主”来加速，因为能够真切注视一篇复杂论文的民众本就十分稀缺。

《代数通信》的创刊编委之一James Coykendall（詹姆斯·科伊肯达尔）提供了一个重要细节。他和Chapman曾向出书商建议折中决策：用“快速办法”（quick opinion）替代第二轮完整审稿。出书商一度喜悦这是“可经受的责罚决策”。“但过后看来，也许他们并不竟然喜悦，因为不久之后Scott就被奉告他的合同不会被续签。”

Taylor & Francis对Retraction Watch的报告是：“确保每篇已发表论文至少经过两名同业的完整评审，是Taylor & Francis悉数数学与统计期刊的标准作念法，亦然学术出书界的通行老例。”

“标准作念法”和“通行老例”：这不错领悟为突破的焦点之一。出书商用一套适用于多种学科的通用经管逻辑，笼罩了数学界永恒酿成的行业老例。当你对一位数学期刊编委说“请再找一位审稿东说念主”，这推行上是在条款该范畴稀缺的民众资源再翻一倍。

赫瑞-瓦特大学的数学家Alan Logan（艾伦·洛根）对Retraction Watch阐发了编委们的判断。他指出，数学范畴“通过确保论文完整且正确来积极应酬其他学科濒临的可重迭性危急。这个过程特别耗时。”而好多顶级数学期刊会先请民众给出“快速办法”来决定是否值得进行真切评审，这还是是一种行之灵验的筛选机制。

第52次集体离职

JAT是Retraction Watch跟踪的学术期刊编委集体离职清单上的第52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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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不断增长的名单纪录了2015年以来52本期刊因与出书商的突破而资历编委会集体出走的事件。仅2023年就有8起。

自 2015 年以来因多样原因出现裁剪集体离职的期刊列表 | 图源：Retraction Watch

扫描这份名单，数学期刊的出现频率值得注释。

2017年，《代数组合学杂志》（Journal of Algebraic Combinatorics）全体编委集体离职，抗议Springer的订阅费和开放获取用度。2023年，《几何力学杂志》（Journal of Geometric Mechanics）编委离职，抗议出书商AIMS的裁剪骚动和加多特刊的压力。2025年4月，《数理逻辑季刊》（Mathematical Logic Quarterly，简称MLQ）全体编委离职，声明“生意和利润导向的利益正在负面影响裁剪过程”。2026年3月，Communications in Algebra。2026年4月，JAT。

5起数学期刊的编委集体离职，在这份名单上占据了显眼的份额。为什么会这么？

谜底也许就藏在Communications in Algebra离职信里的那几句话中。数学同业评审的骨子是“逐行搜检正确性”，这意味着审稿是一项地说念依赖少数民众个东说念主时分和判断力的职责，无法被“活水线化”。当出书商试图加速过程、加多产量、引入标准化经管时，数学是更容易撞上审稿东说念主天花板的学科。在其他学科，出书商的后果条款冒昧仅仅令东说念主不快；但在数学范畴，它告成胁迫到论文质地的终末一齐防地。

然而，出书商并非只针对数学。翻阅这份52起集体离职的名单，出书商激发突破的常见模式包括更换主编（不经编委会协商）、加多产量（更多论文、更多特刊）、骚动审稿过程（标准化、加速化）。

2023年，Elsevier旗下的《揣摸打算谋略》（Design Studies）编委离职，原因是出书商更换主编并施压扩大期刊范畴和产出。同庚，Elsevier旗下的《神经影像》（NeuroImage）编委离职，抗议“极点”的开放获取用度。2024年，Springer Nature更换了社会学期刊《表面与社会》（Theory and Society）的主编，悉数这个词编委会随之离职。

52次集体离职之后，款式有变化吗？

左证母公司RELX的年报，Elsevier所在的科学、技巧与医学（STM）部门2024年收入为30.5亿英镑，赈济后营业利润11.7亿英镑，赈济后营业利润率高达38.4%。即便放在RELX集团举座来看，2025年全集团收入95.9亿英镑，赈济后营业利润率也达到34.8%。

学术出书缘何保管如斯高的利润率？背后的生意模式一直备受学者诟病：科学家免费提供论文（谋略经费频频来自满家资金），免费进行同业评审，然后出书商再将学问居品以订阅费或著作处理费的花式卖回给学术界。

离职之后怎么办

集体离职是学术界抗争出书商的“核火器”，但其灵验性取决于离职之后能给期注销版带来什么变嫌。

常被援用的标杆案例发生在2017年。《代数组合学杂志》全体编委从Springer离职后，创办了新刊《代数组合》（Algebraic Combinatorics，简称ALCO），选择“钻石开放获取”模式：读者免费阅读，作家也不需要支付任何用度。ALCO由学术社区自治的Combinatorics Consortium运营，托管在法国Centre Mersenne平台上，运营资本由大学和基金会的自发捐助笼罩。ALCO自2018年头开动出书。

2025年，MLQ编委离职后雷同创办了新刊ZML（Zeitschrift für Mathematische Logik und Grundlagen der Mathematik），选择钻石开放获取。德国数学逻辑学会（DVMLG）作念出了一个重要决定：不再续签与Wiley的出书左券。学会“站在编委一边”，这在学术界并不常见。

这两个案例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齐是小范畴的专科期刊，读者群体高度聚合，编委们的学术声望能够告成为新刊背书。在这类小范畴期刊中，“品牌”随着东说念主走，而不是随着出书商走。

但这条路并不老是走得通。钻石开放获取模式可能濒临握续筹资和志愿治理压力。关于大型概括性期刊，从Elsevier或Wiley等学术出书巨头“寂然”出来的难度要大得多。

此外，由于现行学术评价机制络续与高影响因子期刊绑定，而影响因子属于期刊品牌而非编委。离职的编委不错带走学术声望，但带不走期刊品牌。这让好多学者依然不得不依赖大型出书商。

2012年，菲尔兹奖得主Timothy Gowers（蒂莫西·高尔斯）发起了“学问的代价”（The Cost of Knowledge）通顺，公开晓谕隔断为Elsevier期刊投稿、审稿或担任编委。这场通顺最终招引了跳跃17，000名谋略者签名。

然而，14年已往了，Elsevier仍保握高收入和高利润率。

回到JAT。离职声明的终末一句话是：“尽管如斯，咱们仍勤快于保握永恒以来界说JAT的精神、标准和传统。”

这句话留住了改日另建平台的念念象空间。在一个有58年历史、编委名单上写满顶级数学家名字的期刊变成只剩3名编委的空壳之后，“精神、标准和传统”能否在一个新的平台上重建，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JAT的编委会页面，也许会在改日某一天被从头填满。但45位离职的编委和两位前主编以为，不管谁来填补这些空位，“咱们所熟知的期刊已不复存在”。

他们说的“咱们所熟知的期刊”，指的不是一个名字、一个ISSN号或一个影响因子。在离职编委看来，他们说的是一种运行了58年的学术契约：编委会自主决定发表什么，出书商负责把它印出来。

如今，这种契约正在被改写。而数学家发现，他们手里最强的火器，是离职。

这还是是第52次了。

参考良友

[1] Avery Orrall (2026). 45 editors resign from math journal， former EIC calls Elsevier publisher a 'mini-dictator'. Retraction Watch. https://retractionwatch.com/2026/04/16/45-editors-resign-from-math-journal-former-eic-calls-elsevier-publisher-a-mini-dictator/

[2] Paul Nevai et al. (2026). Mass resignation of the Editorial Board of Journal of Approximation Theory. NA Digest， Volume 26， Issue 15 (April 10， 2026). Statement dated April 03， 2026. https://na-digest.coecis.cornell.edu/na-digest-html/26/v26n15.html

[3] Avery Orrall (2026). Most editors at math journal resign over multiple reviews， 'cloak-and-dagger' removal of EIC. Retraction Watch. https://retractionwatch.com/2026/03/17/communications-in-algebra-taylor-francis-editors-mass-resignation/

[4] Retraction Watch (2023-). The Retraction Watch Mass Resignations List. Retraction Watch. https://retractionwatch.com/the-retraction-watch-mass-resignations-list/

[5] RELX (2025). 2024 Results and 2025 Annual Report. RELX. https://www.relx.com/investors/annual-reports/2025

[6] Journal of Approximation Theory Editorial Board. ScienceDirect.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journal/journal-of-approximation-theory/about/editorial-board

[7] Barry Simon Faculty Page.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http://math.caltech.edu/simon/simon.html

[8] Paul Nevai. Journal of Approximation Theory: Mass Resignation. https://people.math.osu.edu/nevai.1/JAT/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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